二叔拖了一个月。
他先把自己的份额报到一百二十万,比整栋房的评估价还高。
“你不是非要留吗?”他说,“想留就出得起。”
“照评估价。”
“评估的人知道我守了六年?”
“照护费用另算,房子不因为谁更辛苦就多长一间屋。”
“那你们三十年前的补课费,凭什么让房子变成你们的?”
“不是让它变成。它本来就有她们的部分。”
我们谈崩三次。
每次他都把价格抬到感情上,我再把感情放回已经发生的行动里:谁出过钱,谁照护过,谁有份额,谁愿意留下。没有一项能把其他项全部吃掉。
这一个月里,屋顶下过两次雨。第二次,大姨接到邻居电话,说奶奶卧室漏水。二叔有钥匙,却说房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,谁要谁去修。
我找开锁师傅,当着社区人员和三方见证人的面进了院子。
水从房梁滴到床头柜上。
首饰盒原来放过的位置,漆面留着一个浅方印。墙上挂着奶奶年轻时的黑白照,她穿工作服,胸前别着服装厂号码牌。
我和大姨爬上阁楼铺防水布。她腰疼,只能在下面递工具。梁浩闻讯赶来,二叔没有来。
雨最大的那一阵,我们三个人蹲在屋檐下吃泡面。
大姨说:“你奶以前最怕漏雨。你妈每次站在盆边接水,她就骂你外公不肯修。”
梁浩问:“我爸小时候呢?”
“他抱着被子坐中间,谁也不让雨淋。”
大姨笑了一下。
二叔不是生下来就站在女人对面。
他也曾是被母亲和姐姐们护在屋子中间的小孩。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,那些保护最终应该变成他的房子,他也就真的相信,自己只要失去独占,就是被亏待。
雨停时,二叔出现在院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新锁钥匙,鞋面全湿了。
“谁让你们撬门?”
“屋顶漏了。”
“漏了不会给我打电话?”
梁浩说:“打了,你没来。”
二叔看见屋里的水盆,没再说话。
他爬上阁楼,把我铺歪的一角防水布重新压好。下来后,他坐到那把断腿竹椅上。椅子用木条临时钉过,还是一高一低。
“这椅子原来谁做的?”他问。
“奶奶找木匠给我妈做的。”
“我记得是爸。”
大姨说:“爸只付了木匠一包烟。”
二叔低头摸着断腿。
过了很久,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分割协议。
“照护的钱先给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剩下的两年,不能拖。”
“写进协议。”
“正屋给我留一只柜子。爸的钟和我的书,我自己来拿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签了名字。
没有道歉,也没有承认自己错。
只是西巷十七号终于不再默认只属于那个唯一的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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