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屿在绸缎铺里转了半个时辰。
他扮成外地来的布商,要进大宗货,说话带着刻意学的外地口音。
掌柜王福见是大主顾,忙前忙后,殷勤得紧,又是上茶又是递样布。
嘴上一口一个"您",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。
萧屿看似随意地端着茶盏,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柜台后的账本,扫过货架上成匹的绸缎。
"这铺子本钱不小,东家是哪位?"
王福赔着笑,一边拨算盘一边答。
"东家姓柳,名昭。年轻有为,全赖他姑母扶持。"
"姑母?"
"就是永宁侯夫人。"
王福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得意,凑近了些。
"柳夫人的银子,那叫一个痛快。铺子的本金、城郊的田庄,全是柳夫人逐年拨下来的。我们东家一分钱没出,每月照领分红,天底下再没这样的好买卖。"
萧屿握着茶盏的手,指节泛白,茶水在盏里微微晃动。
他勉强压着声,腮帮子都咬紧了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"柳夫人为何对个远房侄子这般上心?"
王福嘿嘿一笑,眼神闪烁,没再往下说。
"这您就别多问了,总之柳公子命好。"
萧屿放下茶盏,茶水几乎没动,起身就走。
样布散了一地,他也没管,差点撞翻门口的货架,脚步快得像被人追。
出了铺子,他站在街边,胸口起伏得厉害,大口喘着气。
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儿,像根扎进地里的桩子,一步都迈不动。
他在街边缓了很久,喉咙里泛着腥甜。
抬头看天的时候,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,他抬手用袖子抹了。
他的玉器铺,他押出去的全部身家,变成了这间绸缎庄,变成了柳昭手里的田契。
而他母亲从头到尾,没给他置过一亩学田。
他想起去年跪在柳玉茹面前的样子,想起她说"定给你记上头功,让全族子弟都念你的好"。
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,那火一路烧到心口,烧得他喘不过气,嗓子眼发腥。
当晚他回了侯府。
他在柳玉茹的院门外站了三个呼吸,攥拳、松拳,反复三次。
然后径直闯了进去,连通报都没等。
守门的婆子拦不住,被他一把推开,跌坐在地,哎呦一声。
柳玉茹还是那套——哭,闹,撞柱。
她披头散发,抱着柱子喊:"我都是被逼的!是为了替你们父亲遮掩丑闻!柳昭他是你父亲的血脉,我若不管,侯府的名声就完了!"
萧屿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嘴角扯得像要裂开。
他什么都没再说,转身走了。
那晚的风很凉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他一夜没睡。
当夜,知微递来一封信。
是萧屿的笔迹,字写得潦草,笔锋凌乱,像拿不稳笔,墨迹都洇开了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,约我明日茶楼一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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